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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來醫(yī)院上班的第一天,便認(rèn)識了美致。她站在醫(yī)院的門口,捧了大束的花兒,藍(lán)的白的紫的,再加上她甜美無比的笑容,宛如一幅恬淡溫柔的畫,很是引人注意。看我下車,她立刻走過來,細(xì)聲勸道:姐姐,買束花吧,插在辦公室里,一天心情都好呢。我沒有理她,徑直推車進(jìn)了醫(yī)院。但心里卻是驚奇,第一天來,她怎么就知道我在這里工作呢?
不忙的時候,我喜歡從窗戶欣賞外面的風(fēng)景。每一次都可以看到這個笑容像花兒一樣燦爛的女孩,一次次地攔住行人問是否買花。有時候還很開心地沖著醫(yī)院的大樓上揮手,似乎遇見了熟識的朋友。我很好奇,轉(zhuǎn)身問同事小雪,這女孩是我們單位的人么?小雪淡淡一笑,道,可能嗎?只不過是一個鄉(xiāng)下來的丫頭,叫美致,聽說她母親常年有病,她便在附近租了房子,白天賣花,晚上打掃醫(yī)院的衛(wèi)生,有時候還幫忙清洗床單和被罩。大家可憐她,時常買她的花。有時候還給她一些藥,順便告訴她一些可以治她母親病的偏方。要不是這女孩嘴巴甜,別說在醫(yī)院里做活,就是在門口賣花也是不可能的事。聽說,這美致最會討好的,就是院長的公子呢。
再看美致,便不覺得她美,不過是20歲的女孩子,便學(xué)會花言巧語地奉承人;而且,知道自己的漂亮,對男人來說是種有力的武器,因此傾盡全力地拿出來利用,更是讓人瞧不起。
所以那天下班的時候,看到她沖我打招呼,又甜甜地說一聲:姐姐,下班了帶束花回去吧。清香會伴你一路呢。我便沒好氣地問她:你是這里的偵探么,怎么我第一天來你就知道我是這醫(yī)院的?!美致依然是輕言細(xì)語:是聞尚哥告訴我的哦,他說今天會有一個漂亮姐姐來上班,如果我能認(rèn)出來,他就會多買我一束花,呵呵,姐姐果然是美呢。我的臉倏地紅了。不經(jīng)意地回頭,竟是看見那個叫聞尚的院長公子,正輕揚著下頜,微微笑看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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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再遇見美致,心情突然好到要買她的花。是一枝帶著露珠的百合,美致說,聞尚哥最喜歡百合,所以,百合定是一種心地善良的花,因為只有善良的人,才有一顆潔白無瑕的心哦。我喜歡美致這樣的解釋,不管這花叫什么名字,但如果和聞尚聯(lián)系起來,那一定是值得我去買來的吧。
就這樣和美致熟悉起來。幾乎是每天,都會帶一兩枝花上下班。看它們插在寶藍(lán)色的瓷瓶里,慢慢綻放到最美,便覺得心也跟著舒枝展葉,瓣瓣芬芳。尤其,當(dāng)年輕的外科醫(yī)師聞尚經(jīng)過我的辦公室,很夸張地吸一吸鼻子,嘻笑說一句,花和人一樣香呢!那一刻的我,更會歡喜,也隨之會感謝美致,似乎是她,在上班的第一天,便將愛情的味道,送給了我。
有時候下班晚,看到美致賣完了花,我會騎車載她一程。總是在拐角一個化妝品店旁。她一臉神秘地停下來。我陪她逛過幾次,卻并不見她要買什么東西。只是在美寶蓮唇彩專賣柜前,她的眼睛會出奇的亮。有那么一兩次,她小心翼翼地問人家,可不可以試用?服務(wù)生很抱歉地?fù)u搖頭,她的眼睛,也便隨之黯淡下去。但在走出門的時候,看到一路延伸下去的糖塊一樣溫暖的燈光,她又立馬開心起來,自言自語似的問我一句:我和媽媽的愿望總會一點點實現(xiàn)的,是嗎,姐姐?我從來不回答她,我知道美致不需要什么答案,就像花兒會很自然地綻放,那么幸福,也會像此刻的她,正在回她家的路上。
我已經(jīng)無需買喜歡的花了,每天的清晨,遇到美致。她都會告訴我,花兒已經(jīng)提前到達(dá)辦公室等我啦。踩著這花香,我便似乎踩到了一生的溫情,而這溫情的盡頭,便是聞尚。聞尚始終以這樣的方式,來接近我,盡管這樣若有若無的愛,讓我覺得是種煎熬,可是能被愛慢慢熬著,這醇香,才愈發(fā)持久吧?
有一天,辦公室的小雪漫不經(jīng)心地扔給我一句,說,知道么,安安,聞尚曾經(jīng)追求過美致呢。我所受的煎熬,這才一下子變得清晰。原來聞尚一直這樣不溫不火地送花給我,并不是因為他喜歡這樣的方式,而是他的心里,依然裝著卑微的美致。而我,怎么就把有心計的美致,給看輕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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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致再跑來甜言蜜語地說好話給我,我便不客氣,挖苦她說,這樣的話,說給你聞尚哥更有用呢,雖然你長得漂亮,可我一個新人,既不能幫你找活做,也不能免費給你媽看病,所以你的美貌和口才,在我這里簡直是浪費哦。
美致在聽了幾次這樣的話后,終于不再殷勤地過來找我。我桌上的花,依然是日日新鮮。聞尚偶爾經(jīng)過,會微笑著看上片刻,而后習(xí)慣性地說上一句:安安,為什么不試著將凋謝的花瓣收集起來,讓美致給你做一個清香的花瓣枕呢?我總是低頭裝作很忙碌的樣子。不去理會聞尚的建議。
幾個月后,美致的母親病重,急需要輸血,而美致的錢,在輸了一次血后,就所剩無幾。美致跑來求我,說聞尚哥是最有辦法的人,求你讓聞尚哥救救我媽媽,好嗎?我以后會幫醫(yī)院洗更多的床單,打掃更多樓層的房間,求求你,讓醫(yī)院先救我媽媽……我看著從沒有落過淚的美致,心底浮起一絲絲的同情,但還是婉轉(zhuǎn)拒絕了她。我說,美致,我真的無能為力,即便是聞尚。也沒有那么大的權(quán)力,打破醫(yī)院的規(guī)矩的。況且,你知道,聞尚,其實更喜歡的,是你,為什么你不去求他呢?
美致終于去求了聞尚,聞尚很快地打電話給我,幾乎以命令似的語氣說:安安,你文筆是院里最好的,盡快寫一份倡議書,讓全院的同事為美致的媽媽捐款,或者捐獻(xiàn)血型相匹配的血,記住,一定要寫得打動人心!快要掛掉的時候,他又柔聲補加了一句:安安,如果我們這些幸福的人,能給美致一些無私的幫助,就像她曾每日代我送花給你一樣,將一份愛轉(zhuǎn)送給你,那么,不管她是不是用了心計,我們彼此都會覺得溫暖,是么?
原來那日日給我的柔情之花,是美致送來的。而那份被美致認(rèn)為門當(dāng)戶對的愛情,也是因為美致,才悄無聲息地萌芽,且溫存了我和聞尚。而我,怎么就漠視了這樣美麗的“心機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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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制作得素樸又美好的倡議書上,寫道:我們的幸福,已是足夠;而美致的幸福,正在回家的路上。如果你曾經(jīng)買過她的花兒,且從這些花的芬芳里,品到過一絲的恬淡,還有溫情,那么,分一些給可愛的美致,好么?她和媽媽,需要我們這雙拈花的手,需要我們載她們的幸福,快快地回家;就像,美致曾經(jīng)用怒放的花兒,溫暖了我們回家時寂寞的旅程……
這樣的一份倡議,貼在美致曾經(jīng)賣花的門口。募捐箱的旁邊,放著滿籃的百合,每一個給予美致幫助的人,都會得到一枝。
我在給美致的媽媽輸血的時候,美致哭了。美致說,我的血,是媽媽給我的,如今你把自己的血,輸給我的媽媽,那么,我們此后就流了相同的血,就是最親的姐妹。
美致的媽媽,終于度過了最危險的時刻。美致開心得像個孩子,送花給每一個病房。整個醫(yī)院,即刻被淡淡的海棠花香縈繞。我和聞尚收到的,是并蒂的蓮花。
美致送媽媽回鄉(xiāng)下去休養(yǎng),她說媽媽的病,慢慢地好了,她可以放心地在城市里,做自己喜歡的事。至于她又要去哪里,利用小小的“心機”尋找幸福,我和聞尚,都不知道。她只留下一個花瓣做成的雙人枕,還有一管美寶蓮的唇彩,就悄悄地離開了。
我的幸福,已在懷中。那么美致的幸福,也快到家了吧。